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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宅善終需面臨多少困境與挑戰?《因死而生:一位安寧照護醫師的善終思索》書摘

一位安寧緩和照護醫師的善終思索

落雨暝

正當家人無法說動主治醫師,又不知如何和父親討論時,某日父親的老士官長走入病房,洪鐘似的聲音,大剌剌地響著:「這就該住安寧病房了啊,怎麼還這樣僵持著呢!」

雨颯颯而落之前,他嘔出大量的鬱血,以最瀟灑的姿態旋身而入淨土之路。

我的手機響了兩聲,忽又靜寂。沒有接通,卻已經讓我了然於心。

我猶豫著,該回撥嗎?幾秒鐘後,我決定等待它再次響起,因為幾乎可以準確猜測對方撥打的理由,所以我決定先準備好我的心情,而那將關乎下一刻我從話筒中傳遞的能量,是否足以令對方穩住。

外頭雨勢之強烈,衝撞著窗櫺,伴隨著即將被揭開的消息,又平添了幾許愴然。塵世之人臉上的淚比雨先下,縱然驚詫、不捨與哀慟,還是從那空白的思緒中,踉蹌開啟曾沙盤推演的程序。

在宅善終如此難?

「不要叫救護車,先打我們的電話。」一向是緩和醫療照護團隊會一再叮嚀著家屬的話。讓這樣的叮囑彷彿在腦迴中生了根,使它能夠在即使情緒崩盤的當下,如反射性地躍然於顫抖按向電話鈕鍵的指尖之上。

不過,這真的不是一件易事,所以一一九的救護車還是駛到了家門口。

身負第一線生命搶救的救護員,剛知悉汪伯伯才走完生命的最後一哩路,正欲自現場離去。

此時,我幼時的同窗再度與我通上了線。我兀自擔心,於是追著救護員通了話。

「我是他的主治醫師,他是肝癌所致的自然死亡,本週才居家訪視過。」我嚴正叮囑了沒有司法相驗插手的空間。這刻時光,我不容許曾諾下的寧靜尊嚴,再受打擾。

「但他們叫了救護車,我們還是一定得請警察過來一趟。」救護員語氣並不冰冷,但還是回覆了我一個制式的行政答案。

「這我清楚。請您轉告警察即可。」

我無法阻擋既定的行政程序,但至少我是在有那麼個萬一的時候,可以出來擔負死亡判定相關訊息一部分責任的人。

偶爾,我們照護的病人家屬,依循叮嚀沒有在病人往生之後撥打一一九或一一○,而是聯繫我們與禮儀業者,預備好好陪伴已離世的親人,輕柔地完成在人間最後的大事,卻被鄰居報了警,那可真是痛上加痛。

要好好在宅善終會碰上的難題,有些實在是光怪陸離,直讓我們心力交瘁,更足見努力之必要。

一場困獸之鬥

我和汪伯伯相遇,始於家庭醫學科的門診。那些慢性代謝疾病所牽起的一季一會,這樣的相會,持續了好長的時光,足以年計算。

某日,我開立了數張單據。盼慢性肝炎的他,好好檢查一回。殊不知,就這麼檢出了肝腫瘤。接下來的一路,真是各種千迴百轉,直到將近半年後,他再回到門診。

我驚訝於他沉鬱扭結的表情,以及消瘦萬分的臉頰與身軀。那時,他剛經歷了第二次飽受副作用與併發症折磨的腫瘤栓塞。

他說,他想去另外一家醫院看看,也想問問肝移植的事情。我想同他提安寧照護,卻沒有開口。

現在的他,情緒並不走在這個當下。就算及早討論預立醫療決定,在理性上是多麼地被同意與服膺,是件絕對不會錯的事,但我也明白,那些想要開口與他們摯愛的家人討論這件大事,卻遲遲無法實行的心情。

後來,慢性的膽囊發炎讓他從敗血症中,非常吃力地恢復,身上從此跟了條引流管。而也在此時,甫歸國的女兒,發現藥袋上那位醫師的名字,有很大的可能是她的往日同儕。

我們在門診相見,難得充滿較輕鬆氣氛地聊了一陣。替他們備齊了資料,著手前往一場肝移植的新歷程。在他們離開門診,即將前往另一家醫院之前,我僅僅告訴我的同窗,我除了是家庭醫學科醫師,其實也是一位緩和醫療專科醫師。

再次得到訊息,又是好幾個月之後了。在他院的加護病房,汪伯伯偶爾清醒,卻被呼吸器綑綁,顯露痛楚,但仍鬥志滿滿。

加護病房的醫師偶然在幾次的會談中,碰觸了「撤除呼吸器」的字眼,卻不曾細細說明,家人的焦慮與無助未被承起,只知道不甚樂觀。

我的同儕終於在某日夜間聯繫我,探詢著安寧照護的細節、維生治療的抉擇、父親意願的摸索,以及悲傷母親的強大抗拒。

透過一來一往的信件,我已讓同儕與其手足,理解了安寧照護的意義,也放下了疑慮。

他們決議,讓母親參與。縱使知道會是一場情緒的風暴,但這一群都是愛著父親的人,應當要有知曉一切可能性的權利。

汪伯伯如此勇敢、強韌,在漫長的時日後,清醒著脫離了呼吸器,回到普通病房。但治療進入了死胡同,無法再康復的肝臟,重複出血又補血,毒素排除又累積,腫瘤異化之代謝作祟,產生無法汲取營養的惡病質狀態,此時彷彿一場困獸之鬥,是汪伯伯的,是家人的,也是治療者的。

但即便如此,那治療者仍不甘挫敗,怎麼樣也不肯發出一張安寧會診單,即便子女早已在我的循循善誘之下,亟欲希望安寧團隊協助,開啟找尋下一步的方向。

安寧照護帶來的生命復原之力

因死而生:一位安寧照護醫師的善終思索

同窗向我描述,正當家人無法說動主治醫師,又不知如何和父親討論時,某日父親的老士官長走入病房,洪鐘似的聲音,大剌剌地響著:「這就該住安寧病房了啊,怎麼還這樣僵持著呢!」

汪伯伯雖震懾,但卻似乎並非毫無準備。

主治醫師的臉色鐵青,只能吐出:「我們還在嘗試治療啊!」這些相形之下輕飄飄的字眼。

於是,我們想盡辦法克服困難,使汪伯伯在無法親自會面的狀況下,仔細讓他明白了安寧照護的模式。家人自行找到意願書簽署,並攜在身邊。爾後,終於將他接來了我們的安寧病房。

家人憑藉著對病人的愛與尊重,克服了對返家照護的焦慮。依循著病人思念著家的心願,從安寧病房出了院。

接下來的一年,他不但返了家,還停了洗腎,拔了管路,起了床,散了步,吃了美食,過了生活,這出乎我們預期的一切,讓我們再次在生命之前,理解謙卑的必要。

期間,每一個決策的進退拿捏與全盤準備,已經不是醫療,而是藝術,而我們更因此學會陪伴,並再次領略安寧帶來的生命復原之力。

我們好喜歡,在居家訪視之際,看著他,遠遠的自己走到巷口,滿面笑顏。

與神明訂下的約定

就在這個落雨暝的九日之前,我看著安寧居家護理師傳來的一張相片,搭配著無奈卻疼愛的語氣。相片中,是他在一樓佛桌前擲筊的背影,只為了一條引流管到底可不可以拔掉。

醫師說的不夠有說服力,而且只是參考,得要他的神明說了,才算數。

我看著相片,想像著那一刻站在他身後護理師的心情,喜見這樣的生命價值張力。

雨下了,他挑選了這個時刻,定也是他與神明不知在何時訂下的約吧,或許是在他此生步入凡塵之前。連方式都如此灑脫、帥氣。

「謝謝,您在我很小的時候,就以同學家長的角色來到我身邊。多年後,我在認不得您的狀況下,成為您好一段時日的健康守門人。最終,則在疾病的侵擾下,還能一直一直若近若遠地伴您走著、默默守著,就連您轉身之際,都還留了件我可以做的事情。這緣分,我永生珍惜。」

那日夜裡,我寫下這段心緒。以樸素的文字,刻畫一場值得感謝的生命遭逢,彷彿一曲豐厚人際關係之無限可能的頌歌。


本文取自因死而生:一位安寧緩和照護醫師的善終思索,經寶瓶文化同意後轉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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